《天国：拯救2》如何炼成？采访战马工作室PR经理

棺生貘

《天国：拯救2》凭借其深厚的历史沉浸感与独特的魅力，在中国玩家中收获了现象级的支持。在2026年“UGA游戏大赏”颁奖典礼前夕，战马工作室PR经理Tobias Stolz-Zwilling（Tobi）接受了我们的采访，不仅回应了奖项与玩家厚爱之间的思考，更深入阐释了团队如何坚守“真实与人性化”的设计哲学，以及这部作品如何承载文化并连接起东西方玩家。以下为采访详情。

Q：您和创意总监之前都提过，团队对本土历史与文化充满激情。您认为这种文化根源是《天国：拯救》系列成功的关键吗？

Tobi：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。我不确定这是否是成功的“**匙”，但对我们而言，它确实是关键之一。不过说到底，我坚信游戏成功与否，背景设定在波西米亚、法国、德国、英格兰还是中国，并不是最重要的。

真正重要的是开发团队倾注的心血、热情、能量与热忱。正因为我们制作的是源于自身文化与地区的游戏，我们与故事、背景、角色和地点之间的联系自然更为紧密。这是一种特殊、独特的游戏制作方式。最终，当玩家体验游戏时，他们能感受到产品中蕴含的许多“心血与灵魂”。这在很多西方游戏中并不常见。

Q：您认为这种理念或哲学，是否也能激励其他地区的开发者？比如我们已经看到一些受中国传统文化启发的游戏取得了成功。

Tobi： 我真的希望如此。说实话，当我们发布《天国：拯救》初代时，就希望它能激励人们去讲述属于他们自己地区和文化的故事。

我认为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。它证明了讲述中国神话与传统文化的游戏，同样可以在全球市场取得巨大成功。我们希望《天国：拯救》初代能激励更多人，虽然当时效果可能有限。但现在随着《天国：拯救2》取得更大的成功、登上更大的舞台，也许真的可以。

我其实非常乐意看到更多来自不同地区、探讨各自文化侧面的游戏出现。首先，这类游戏目前并不多，所以市场空间很大。其次，或许这有机会开创一种新的游戏类型。

另外，在西方市场，电子游戏仍然没有被完全主流化。音乐和电影的接受度远高于游戏，人们仍然常对游戏抱有偏见。而像《天国：拯救》或《黑神话：悟空》这样探讨传统、文化和历史的游戏，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帮助提升社会对电子游戏的接受度。所以，是的，我希望能看到更多这样的游戏，无论是来自中国还是其他地区。

Q：系列二代一个很大的不同是，像汉斯爵士这样的角色以及“勺子”等幽默元素成了网络热梗。在追求历史严肃性与真实感的同时，团队是如何设计这种幽默感的？是刻意为之还是自然流露？

Tobi： 这个问题很好。说到底，关键在于“平衡”。正如你所说，当人们听到“历史”时，常会联想到学校、枯燥的百科全书。但没人想读百科全书。获取信息或沉浸其中的最佳方式，是当你享受内容本身时，顺便学到了东西。

我们在《天国：拯救》一代和二代中努力追求的，就是让一切尽可能“自然”。游戏中的幽默方式，就是捷克人的幽默方式——非常讽刺、自嘲，善于开自己的玩笑，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一场玩笑，别太严肃，要能嘲笑自己。幽默，或许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关键特质之一。

游戏的主线剧情非常严肃，涉及死亡、历史事件和战争。但《天国：拯救2》的故事也大量关乎普通人——村民、农夫，像你我一样的人。他们关心的不是**阴谋或王权争斗，而是如何糊口、养家。因此，这种“平衡”正是《天国：拯救》如此特别的原因。

我们并非刻意去制造病毒式传播的幽默梗，而是以一种我们认为是“真人会有的行为”方式来撰写。我们试图打造一个拥有可信角色的真实游戏。幽默非常重要，它让一切显得自然、可信、有人情味。

Q：如今市面上的游戏大多追求用户友好、节奏明快，而《天国：拯救2》却是一款节奏相对较慢的游戏。在设计时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？背后坚持这种不妥协设计的信念是什么？

Tobi： 这也是个好问题。制作《天国：拯救》初代时，我们有一长串“必须加入”的功能清单，结果游戏推迟了四次。我们不断添加内容，却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它们协调运作、易于上手。许多好点子在实际游戏中显得笨重、难以接近。

所以在《天国：拯救2》的开发早期，我们就决定在添加功能上必须更加严格。我们在2019年（全面开发开始后不久）就明确了功能清单，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，避免了后期的废弃工作。

我们花了更多时间让所有功能相互交织、自然融合、更易于上手。这里的“易于上手”并非指“超级简单无脑”，而是指玩起来感觉自然、流畅。

以战斗系统为例，二代的基础和理念与一代相同，但更加 streamlined（流线型）、更快、更容易使用、感觉更好。这是我们对待游戏中每一项功能的总体思路。

《天国：拯救》不是那种手把手牵着玩家走的游戏。我们尊重玩家的时间和智慧，同时也挑战它们。我们给予玩家大量机会和选择。任务给你了，但如何解决完全取决于你。我们认为这才是优秀RPG的核心：选择、决策、基于选择的不同结果。这是我们定义游戏制作方式的原则。

当然，这是日常的挑战和平衡。这一次，我们花了大量时间确保一切运作良好。

Q：团队如何在追求历史准确性和确保游戏乐趣之间取得平衡和取舍？

Tobi： 这是我们每天都在面对的挑战，从一代到二代都是如此。

非常重要的一点是：是的，我们制作的是非常真实、历史准确的游戏，这是整体框架。但我们绝不会为了历史准确性而牺牲游戏的趣味性或精彩玩法。两者需要权衡，但如果玩起来没意思，我们就不做。它首先必须是一个有趣的电玩游戏、娱乐产品，而不是一堂历史课。

对我们而言，比“它真实吗？”更重要的问题是“它 immersive（有沉浸感）吗？”。作为玩家，你相信正在发生的事情吗？角色可信吗？情境合理吗？战斗感觉真实吗？任务请求合乎逻辑吗？（比如，一个猎人不会让你给他带20只兔子，这不合常理。）

我们总是问自己：这合理吗？有沉浸感吗？说得通吗？如果答案是肯定的，就放进游戏。

Q：初代游戏在预算和开发时间上有所限制。在您看来，《天国：拯救2》在哪些方面最接近团队最初的愿景？

Tobi： 2014年初我们发起Kickstarter众筹时，就提出了中世纪RPG的宏大构想。当时我们设想有大规模战斗、马上战斗等等。但后来发现，以我们设想的方式实现这些是不可能的。

但我坚信，《天国：拯救2》正是我们在2014年梦想的游戏——拥有大城市、众多角色（大约有1000个NPC）、引人入胜的故事线、幽默元素……所有这一切。包含所有DLC的《天国：拯救2》皇家版，正是我们在2014年所希望的。当然，总有改进空间，我们也舍弃了一些功能。但我们为自己所取得的成就感到非常自豪。

我个人认为，《天国：拯救2》在各个方面都是一款比初代好得多的游戏。因为初**发时，我们很多人（超过50%）从未做过游戏，是“在干中学”。而二代，我们有了前作经验，本以为会更快，结果却花了七年，因为我们更加注重打磨和整合。

Q：如果有《天国：拯救3》，从您个人角度看，您会希望改进哪些部分？

Tobi： 我并不是说《天国：拯救2》有重大缺陷。总有人觉得游戏太长，也有人觉得它物超所值，这很难一概而论。

我认为重要的是：通过初代，我们证明了“慢节奏、历史写实”的游戏概念是可行的，玩家愿意接受。通过二代，我们展示了“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我们能做出伟大的游戏”（它差点成为美国的年度游戏和年度RPG）。

至于具体改进什么，总是有新的功能可以考虑。也许一些当初被舍弃的功能可以重新审视（虽然我不认为我们会突然加入大规模战斗）。目前，在二代所有DLC发布后，我们正在集思广益。2026年，我们计划启动多个项目，进行多样化尝试。我们不会抛弃《天国：拯救》这个IP，但暂时也无法承诺更多。

Q：您曾表达希望打造一款能让玩家在多年后仍想回归的游戏。团队做了哪些具体的设计选择来确保这种长久的吸引力？

Tobi： 我想说，关键在于我们对RPG的理解方式，以及我们构建开放世界的方式。

我们的开放世界并非空洞无物，但也并非到处都是任务标记、宝箱或地精洞穴。游戏中有大量的自然景观，常常是宁静祥和的，你可以只是骑马穿越美丽的森林。这种沉浸感本身就很吸引人，有些玩家玩游戏不是为了做任务，就只是为了享受那种氛围。

再加上你可以用多种不同方式解决问题，每天都在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。这感觉有点像MMORPG——你登录游戏，问自己“今天要去经历什么冒险？”。你去做一个任务，路上遇到一个人，他给你一个新任务，然后你突然就踏上了一段未曾预料的冒险。

正是这种“即将踏上旅程、开始冒险”的感觉，让《天国：拯救》在多年后依然充满魅力。这不是关于图形保真度或功能多好，而是你在玩游戏时获得的那种独特感受。

Q：亨利的传奇将随着《天国：拯救2》的最终DLC而告一段落，但IP不会结束。工作室对这个IP的长期发展有何愿景？是否会考虑衍生作品、新主角或其他方向？

Tobi： 简短的回答是：会考虑。

DLC已经结束，这是事实。我们目前正在探索所谓的“跨媒体”领域，比如音乐、影视、书籍。我们刚刚发行了漫画书。我们也在考虑制作电影或剧集（虽然还是早期想法）。不一定直接改编游戏，但可以设定在《天国：拯救》的宇宙中，可能会有些角色出现。因为市面上有很多中世纪题材的影视，但很少有追求真实感的，这或许是个机会。

游戏方面，放弃一个成功的IP是愚蠢的。但另一方面，我们也不想永远只做同一件事。我们正在研究下一步。同时，为了保持团队的稳定（我们的人员流动率非常低，这在游戏行业不常见），我们需要有酷炫的项目让大家忙碌。今年我们已经开始了新项目，希望尽快公布。

Q：近期有报道称工作室正在推进新的虚幻引擎项目“Project X”。能否透露这个新项目是否会跳出历史题材，探索奇幻或科幻领域？

Tobi： 我无法证实也无法否认。我只能说，作为一个技术型工作室，我们总是试图跟上技术发展，关注市场上有什么选择。最终选择什么技术不是我的决定，但《天国：拯救》使用的是CryEngine。

Q：2026年，AI技术整合已成为游戏行业趋势。工作室是否计划将此类新技术整合到未来项目中？

Tobi： 目前，我们完全没有使用任何生成式AI。所有内容都是手工制作的——概念艺术、图像、加载画面等等。我们拥有才华横溢的艺术家，一切都是手绘的。

当然，我确信AI在早期概念可视化等方面可能会被使用。但就目前而言，我们绝对是“纯手工制作”。

展望未来，我无法想象我们会开始大量使用生成式AI。但另一方面，这是未来，技术总会进步。从历史来看，阻止进步没有意义，你必须适应、学会合作、利用它。但对我们来说，现阶段一切都坚持手工打造。

Q：《天国：拯救2》虽然未在TGA等国际大奖中斩获主要奖项，但在中国被大量玩家票选为年度游戏。团队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现象？有何感想？

Tobi： 当然注意到了。我们注意到自己在各地都是“第二名”，也注意到中国玩家非常喜爱《天国：拯救》。这周来中国前，我和同事还聊到：我们过去几年在美国为了获奖费了很大力气，却没什么收获；而在中国，一切似乎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，我还被邀请过来领奖。这很有趣，有时有点哲学意味——你总看向某处，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。

我们在中国乃至亚洲的成功，说实话是个巨大的惊喜，我们并未预料到。发售快一年了，中国仍然是我们第二大市场（仅次于美国），这是非常积极的信号。

去年在北京核聚变，我第一次到场时，有一大群粉丝在欢呼。那种感觉超现实又美妙。回来后我就告诉团队：我们应该、也想要在中国、与中国玩家做更多互动。所以这次我来，也想办个小型的粉丝聚会（没想到来了100人），带了些周边，只是想回馈一下，打个招呼。

这对我们意义重大，我们想以某种方式回馈，并比以前更紧密地与中文社区合作。虽然由于网络环境不同，这有些困难，但我们想找到连接的方式。

Q：当团队首次看到玩家们（特别是中国玩家）如此热情的支持时，第一反应是什么？

Tobi： 我从核聚变带回来满满一袋中国粉丝送的小礼物，把它们放在工作室的大厨房（我们提供免费早餐）的桌子上。大家的反应非常积极，人们拍照、录视频、自拍。他们平时只能通过我的描述或邮件了解这些，那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些手工制作的小玩偶等礼物。我认为他们真的很感动，那是一个充满温情的时刻。

Q：在您看来，出现这种现象（国际奖项未大获全胜，但玩家支持热烈）的原因是什么？

Tobi： 为什么没赢TGA？因为当时有更好的游戏。为什么在中国有如此巨大的支持？我认为是因为我们的游戏与通常来自西方的游戏非常不同。

我们不想“教育”玩家或强行灌输某种理念。这就是一款游戏，我们喜欢开玩笑、找乐子。中国人似乎很喜欢梗和有趣的东西，并把它们放到网上。而《天国：拯救》充满了笑话和幽默。我想，是我们试图传递本国文化和传统的这种“真实”方式，引起了共鸣。

我认为《天国：拯救》与《黑神话：悟空》以及正在开发的新“黑神话”系列有很多相似之处。尽管后者有奇幻元素，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们看待《天国：拯救》的方式，就像是一扇小窗或一份礼物——这是捷克共和国，我们把它献给世界。我相信中国人对他们的“黑神话”游戏也有类似的情感。

一个小例子：今年1月1日，捷克共和国总统在新年致辞中提到了“捷克电子游戏征服了世界”，他指的就是《天国：拯救》。你可以看到，这对捷克人民作为一项文化输出是多么重要。我相信中国人民对《黑神话：悟空》也有类似的情感。也许这就是成功的原因。或者，也许是因为（角色的）红胡子？（笑）

Q：您认为《天国：拯救2》最打动玩家的核心品质是什么？

Tobi： 沉浸感与幽默感。 这是一款极具沉浸感又非常幽默的游戏。前一秒剧情还极其严肃，有人死去，让你情感澎湃；下一秒场景就变得超级搞笑，比如有人给奶牛涂上斑点……这不是一款过度追求**正确的游戏。它只是一款力求尽可能自然、人性化、沉浸、幽默和娱乐的游戏。

我认为这就是关键。这不是一款由市场营销驱动的、为了“满足某些条件”而制作的游戏。它更像是：嘿，我们想做一款我们自己也会爱玩的游戏。如果人们喜欢，那就太好了。

Q：与前作相比，《天国：拯救2》在系统复杂性、学习曲线和真实性方面仍做出了一些妥协。团队是否考虑过这可能会限制其在某些奖项评选机制中的表现？开发过程中是否有过内部讨论，认为“应该更照顾现代玩家”或“更追求主流表现”？

Tobi： 绝对没有。 对所有这些问题，答案都是“不”。

我们制作游戏时，脑子里绝对没有想着奖项。我们也不是为了迎合现代观众。我们不“教育”玩家，不强加任何世界观哲学。我们让你自己做选择，在游戏中做出自己的决定，并用自己的方式思考。

我们在初代和二代之间所做的唯一调整，不是让游戏“更容易”，而是让它“更易于上手、更少笨拙感、玩起来更舒适流畅”。战斗系统仍然有些复杂，但比初代流畅得多。

我们从未迎合任何人。这款游戏110%是设计师们想要创造的样子。没有人告诉我们该做什么。

奖项很棒，但我们不是为了奖项做游戏。说到底，这是个商业产品，你需要游戏卖得好，才能继续制作新游戏。因此，更重要的是社区的存在、玩家的热爱以及我们与社区的联络。我会毫不犹豫地每天选择社区的热爱，而不是任何奖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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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：获得奖项对工作室意味着什么？是为了拉动销量更重要，还是对团队自身获得名誉更重要？

Tobi： 两者皆有。如果你赢了很多奖，人们会看到，很可能会促进销售。另一方面，对团队成员，尤其是年轻人来说，获奖的感觉当然很棒。但这真的不是最重要的事。最重要的是社区的“爱”——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老套，但确实比书架上的任何奖杯都重要得多。

我们在社交媒体上号召玩家投票，是因为当你有一个强大的、非常认同你游戏的社区（比如中国或捷克社区）时，他们看到自己喜欢的游戏获奖也会感到高兴。所以我们告诉他们：如果愿意，请投票；如果不愿意，也没关系。

Q：最后，对于其他那些坚持自己创意选择、而非一味迎合主流玩家口味的独立开发者，如果他们因为没获大奖而被市场忽视，您有什么建议？

Tobi： 不要气馁。 这是我唯一的建议。站起来，继续前进。《天国：拯救》初代也没有获得任何重大奖项。现在《天国：拯救2》无疑是一款国际性的热门大作，在美国年度游戏评选中位列前六甚至前三。

获奖固然很好，但真正重要的是：你拥有一个健康的工作室、一个健康的团队、健康的开发者，并且能够持续生存下去，创造酷炫的游戏。奖项很棒，但并非必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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